提到粤商，人们本能会联想到广交会的商贸潮涌，改革开放前沿的敢闯敢试，还有新能源汽车、智能家电、跨境电商和全球供应链。但在这些现代产业场景出现之前，还有一种更早的“广货”与“粤商”记忆：它不是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而是藏在信封里的银信；不是明亮展厅里的品牌，而是风雨路上批脚肩头的托付；它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全球化意识，却在实践上早已把广东与世界紧紧连在一起。
侨批是文物，更是媒介，它是理解粤商精神的一把钥匙。它既是家书，又是汇款，既是情感脐带，也是信用契约，既记录了岭南人民漂洋过海、外出谋生的艰辛，又很好地保留了广东人重信守诺、爱国爱乡、反哺桑梓的精神底色。透过《给阿嬷的情书》的一纸侨批，我们看到了一段动人的家庭故事，更看到了一部跨越山海、延续百年的粤商史。
从“潮汕方言”到“全民共情”，藏着岭南记忆的鲜活表达
《给阿嬷的情书》没有急于把地方故事包装成宏大叙事，而是把镜头对准最朴素的日常：一封信、一位阿嬷、一段等待、一场寻亲。潮汕方言、侨批、下南洋、老宅和银信局，这些带有鲜明地域气息的元素，构成了影片最有辨识度的情感入口。
地方性越强，情感越有穿透力。方言所表现出来的情绪、腔调、生活质感都自然、妥帖地到达人心，唤起灵魂深处最真挚的共鸣。这正是岭南文化传播的重要启示：侨批之所以成为话题，根本原因在于它把一个时代漂泊、守望、信义诸种情状都浓缩为人人能感同身受的亲情。
深圳大学张振鹏教授在《“十五五”时期粤商文化的责任担当与发展向度》(刊发在由广东省社科联主管、广东财经大学主办的《粤商研究》集刊第1辑，下同）一文中，系统提炼了粤商文化“敢为人先、务实笃行、开放包容、义利兼顾”的核心基因，指出粤商文化在新时代与国家战略深度契合，是区域协调的“黏合剂”、科技创新的“开拓者”、开放发展的“排头兵”，为理解侨批背后的岭南记忆提供了新视角。
从“家书汇款”到“信用网络”，解锁粤商精神的制度密码
侨批是信函，更是信用。它是“银信合一”的特殊载体：一边是海外侨胞寄给家乡的钱款，另一边是报平安、诉思念、托家事的文字。钱、信两者合在一起，侨批便自然地成为连接海外谋生者与家乡亲人的经济血脉与感情脐带。
在现代银行体系尚不健全、跨境通信极不便利的年代，侨批跨越重洋、准确抵达乡村和家庭，靠的是一整套建立在信义基础上的社会网络。据饶宗颐先生《潮州志》统计，截至1946年，潮汕地区批局共计131家，在东南亚各地的潮属批局多达451家。这套网络的核心不是效率，而是诚信。侨批业长期把诚信视为立业之本，“一件也不能缺，一分也不能少，一天也不能慢”。由此可见，粤商精神绝不是单纯的文化标签，实质上是长期商业实践中形成的各种制度能力的高度结晶，故重诺守信有利于跨境交易，见利思义有利于民间金融。
冷东教授、沈晓鸣研究员的《广州十三行商业印信体系形成及其扩展》一文，基于海内外原始文献，首次系统发掘了广州十三行从“行政官印—文化私印”二分结构扩展为“商贸经济、行政管理、文化生活、中外交流”四位一体的印信体系。研究证实，以十三行为核心的粤商群体早在清代中期便形成了成熟的信用背书与权责确认机制，这正是侨批信用网络的历史前奏与制度根基。梁强教授、翁佳霖博士的《潮商网络与区域经济发展韧性——基于海内外潮商“同群帮扶”模式的经验研究》，进一步揭示了“同群帮扶”作为一种文化与社会治理相结合的非正式制度安排，如何通过强关系驱动的资源拼凑与产业链协同，增强区域经济韧性。侨批网络与潮商“同群帮扶”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粤商信用文明的制度密码。
从“亲情守望”到“家国大义”，凝聚粤商文化向心力
侨批是钱，更是情感与文化。对于远在世界各地的华侨而言，侨批是他们与家乡保持联系的唯一载体；对于守在家中的亲人而言，侨批是希望、是支撑，也是确认远方亲人仍然平安的珍贵信号。
电影打动观众的，正是这种“纸短情长”。许多侨胞在异乡艰苦谋生，站稳脚跟后牵挂家乡、牵挂祖国。侨批由此从家庭牵挂延伸为民族责任，从个人情义升华为家国担当。电影以“阿嬷”为叙事主体，让岭南女性在文化史中重新出场。阿嬷既是家庭秩序的维护者，也是代际记忆的传承者，更是岭南文化最生动、可靠的支点。
粤商精神不只是企业家的个人奋斗，不只是商场的冷酷博弈。它生长在家庭伦理之中，体现在对父母妻儿的责任、对乡亲宗族的牵挂、对故土家国的反哺。这种情感共同体的支持，正是粤商文化在跨越山海的过程中始终传承的精神底盘。陶一桃教授在《粤商视角下企业家精神的制度经济学分析》一文中进一步指出，粤商不仅是既定制度的被动接受者，更是积极的“制度企业家”，其家国情怀与责任担当通过制度资本积累转化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公共力量。
从“下南洋”到“走全球”，承载广东开放底气
侨批背后，是广东人向海而生的开放传统。历史上的“下南洋”，既有生计压力下的无奈远行，也有不甘平庸的主动开拓。潮汕、广府、五邑等侨乡民众离乡背井下南洋，逐步形成了连接故土与海外的华商网络。历史上，侨批是广东连接世界的通道。当下，广东企业出海、跨境电商、全球供应链布局，正是这种基因在新时代的延续。
粤商的优势不仅是“会做生意”，更是“懂规则、守信用、能对接”。涂秋阳博士的《“海洋的粤商”与“内陆的晋商”：商业基因与长期主义取向的比较研究》一文，以“惯性—演化”二元分析框架，揭示粤商依托海洋开放地缘优势形成的适应性创新路径与动态能力，正是其能够实现从侨批网络到全球化布局跨越的深层逻辑。李阳春会长在《着力催生造就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跨国民营企业》一文中，从战略高度呼吁培育粤商全球竞争力，这与侨批所承载的跨境连接精神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
小侨批，大文章
一纸侨批，看似只是旧时游子寄回家中的信件，却早已超越单纯的文献属性，成为承载情感、传递信用、建构认同、连接世界的重要载体。它让我们看到广东人的守信之重、亲情之深、家国之大，也让我们重新理解粤商精神的历史根脉和现代价值。
侨批，是侨商研究一个极具价值的切入口。在文化上，侨批让岭南记忆变得可触摸。在商业上，侨批让粤商信用变得可理解。在情感上，侨批让家国情怀变得可感知。在传播上，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让侨批从档案馆走向影院，从研究对象走向大众情感，从地方记忆走向全国共鸣。
（本文原发表在“广东社科”微信公众号，原标题为“从‘一纸侨批’到《粤商研究》：解码跨越山海的岭南信义”，转载时有删改）
来源：广东社科
